境緣無好醜.好醜起於心
(蕅益大師)



一位藝術家徹底轉變為出家人,這是對弘一大師李叔同感到好奇與被吸引的理由。這份好奇隨年歲趨淡,卻因讀到夏丏尊舊時書寫的一篇散文,心湖激盪,思索不已。



這篇名為〈生活〉的短文,第一次看見,有絲驚異,日前找出再讀,圈出種種細節,發現夏丏尊描述了許多弘一大師的日常生活,這也是唯一讀過從物質層面描繪弘一大師行誼的文章。
民國十四年,弘一大師在寧波七塔寺掛褡,夏丏尊與他會面。在這次相見中,夏丏尊從食衣住行等方面描述弘一大師的心境。

 
七塔寺雲水堂裡,當時住著四五十位遊方僧,臥鋪有兩層,是統艙式的,弘一大師住在下鋪。他初抵達寧波,先住在一間小旅館。夏丏尊說:


「那家旅館,不十分清爽罷?」弘一大師卻說:「很好,臭蟲也不多,不過兩三隻,主人待我非常客氣呢!」


 


當弘一大師繼續對老友敘說,在輪船統艙中,菜房待他如何和善,在七塔寺掛褡如何舒服……夏丏尊對這位出身世家門第,當年上海翩翩公子,擁有絕世才華的藝術家先輩,如今對待生活與昔日判若雲泥的心態,感到一陣「惘然」。





夏丏尊堅邀弘一大師前往白馬湖小住幾日,大師的行李很簡單,夏看見他的鋪蓋是用半破的蓆子包裹。到達白馬湖,夏描寫:他先把那半破的蓆子叮嚀珍重地鋪在床上,攤開了被,再把衣服捲了幾件作枕,拿出黑而且破得不堪的毛巾,走到湖邊洗面去。夏按捺不住要為大師換條毛巾,沒想到大師說:「那裡?還好用的,和新的也差不多。」



弘一大師是過午不食的,夏送去兩碗素菜與飯,大師原先堅持只要一碗,夏勉強再加一碗。夏坐在旁邊陪他,碗裡只有萊菔(蘿蔔)白菜之類的食物。夏描繪「在他卻幾乎是要變色而作的盛饌,叮嚀喜悅地把飯划入口裡,鄭重地用筷子夾起一塊萊菔……」夏看見這一幕,幾乎流下慚愧的眼淚。



次日,另一位朋友送四樣齋菜供養,其中有一碗很鹹。夏說:「這太鹹了!」大師卻說:「好的,鹹也有鹹的滋味。」第三日,大師說不必送飯,他可以自己走過來吃,並笑說乞食是出家人的本能。夏說若逢天雨仍舊送飯過去,大師說:「不要緊,天雨我有木屐哩!」當他說出木屐,表情儼然一種了不得的法寶,並且說:「每天走些路,也是一種很好的運動。」



夏丏尊對於弘一大師在瑣屑的日常生活中可以活到如此境界,嘆說:「這是何等的風光啊!人家說他在受苦,我卻要說他是享樂。在他,世間竟沒有不好的東西,小旅館好,統艙好,掛褡好,半破的蓆子好,破舊的毛巾好,白菜好,萊菔好,鹹苦的蔬菜好,跑路好,什麼都了不得!」



思想現代人的生活,出門必住五星級飯店,搭乘頭等艙位;參加宴會,必坐「第一桌」;穿著衣物,不但企求時尚美觀,質地必須特別舒適。山珍海味,四季美食,不知造就多少張刁嘴。



有一天清晨醒來,這篇文章就從心底浮現,忽然感覺弘一大師的內心已經一點「戰爭」都沒有了!回顧他二十六歲時說的一段話「我自二十歲至二十六歲之間的五六年,是平生最幸福的時候。此後,就是不斷的悲哀與憂愁,直到出家。」看見他運用如此強烈的字眼「不斷的悲哀與憂愁」,相較他在這篇散文中淡然卻隱藏著無比的喜悅,無乃天淵之別。



民國二十六年,八一三淞滬抗戰過後,夏丏尊接到弘一大師來信,說到要回上海。那時上海正是炮火喧天,炸彈如雨,夏勸大師暫時不來。但是在大局陷落的前幾天,大師居然回到上海。



夏在這段時間,個人遭遇許多的損失與困頓,故人相見,大師見夏有愁苦的神情,就笑對他說:「世界的一切,本來都是假的,不可認真。你現在可覺悟這真理了?」



回想夏丏尊在〈生活〉中描寫得出來的,都是實際的,看得見的細節。那些看不見的境界,只能讚嘆,無法複製,無從遞送。弘一大師能夠說出這一席話,可見他知道什麼才是真實的。


曾經在一本經書中讀到一段話「我們視不真實的東西為真實,把唯一真實的東西視為不真實。」弘一大師與眾不同,他早已知曉什麼才是世間的真實。



 



 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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